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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子玉
历史上西魏、北周、隋、唐这几个王朝的更迭实际上是一个军政集团内部的权力循环，而这个被学者称为“关陇贵族集团”的军政集团却是由北魏末年的武川镇精英演化而来。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以宇文泰为代表的武川镇精英走上历史舞台是必然，但其能够割据关陇且孵化出了隋唐这样的大一统王朝却也被某些偶然性因素所决定。
决定武川镇精英能够进化成为主导北方命运的北周王朝，进而扩张为隋唐这样的大一统帝国的因素分别有：六镇起义、贺拔岳西征、尔朱荣之死、贺拔岳被杀、孝武帝入关。缺了任何一个事件都很难有之后的隋唐帝国。
北魏孝明帝正光五年（524），由沃野镇首先燃起的反对北魏王朝的起义烈火蔓延到了武川镇，但以贺拔度拔（贺拔岳之父）和宇文肱（宇文泰之父）为代表的武川镇精英却选择站在朝廷一边抵御义军。
只是，由于寡不敌众，武川镇最终被义军攻陷，武川镇的精英也自此四散流浪，在各股势力之间奔波，其中，贺拔度拔之子贺拔允和贺拔岳投奔了崛起于山西北秀容的尔朱荣，贺拔胜只身逃往肆州；宇文泰兄弟辗转奔波，最后在葛荣处效力。
由于尔朱荣以山西为跳板强势兼并了河北的葛荣，所以，葛荣手底下数量庞大的六镇镇民也都归了尔朱荣，尔朱荣呢，也挑选其中的精英编入了自己的部队。
所以，此时的宇文泰就和同为武川镇出身的独孤氏、赵氏一起为尔朱荣效力，同时，宇文泰还将贺兰氏、尉迟氏也招来晋阳，壮大尔朱集团内部的武川势力。
当然，早宇文泰一步归附尔朱荣的除了贺拔氏之外还有侯莫陈氏和寇氏。
也就是说，武川镇精英被乱世打乱、分散之后又因为尔朱荣对各方势力的兼并重新聚在了一起。自此，武川镇精英就成为尔朱集团内部的一股强大势力，且不断壮大。
这其实也是一种必然，当时也只有尔朱荣有平定四方叛乱、重建秩序的实力，那些散落各处的武川精英随着尔朱荣对四方义军势力的剿灭重新聚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六镇起义于武川镇精英来说最大的改变就是跳出了武川这个方寸之地，成为乱世剧本的主演之一。
为了说明武川镇精英之后对历史的深度影响，我们有必要对宇文泰这些人在武川时的关系进行还原。武川镇由于地理面积局促，加上又承担着抗胡的重任，所以，武川镇的精英就异常团结，在时间的重力下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命运彼此绑定的共同体。
而且，他们之间还以联姻、交友的方式不断强化这种关系，比如，宇文氏通婚的对象就有王、阎、贺拔、尉迟、贺兰、刘等氏，由于六镇之间距离较近，所以武川精英往往还将通婚、交友的范围扩大到别的军镇。
为什么隋唐关陇贵族内部存在着错综复杂的婚姻关系，比如，杨氏和独孤氏、李氏和独孤氏，原因就是，这是一种早在武川镇时期就已形成的传统惯性，是武川精英当时为了在乱世中立足的一种生存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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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陇贵族互相通婚是早在武川镇时期就已经形成的传统
图源/剧照
当然，他们之间的深度链接也是靠一种被大家都接受的文化维系着，那就是崇尚武功、讲求气节，比如：贺拔岳“少有大志，爱施好士”；赵贵“少颖悟，有节概”；宇文泰“少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业，轻才好施，以交结贤士大夫”。
于是，武川精英就形成了一种纵向被镇民信赖和支持，横向彼此之间深度链接的特殊圈层。后来的六镇起义只是暂时将他们打散，当他们被尔朱荣聚集在晋阳之后又是一个相互扶持、异常团结的整体，开始影响天下命运。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强悍的个人能力也必然让其成为乱世的主角，比如贺拔岳，史书记载其“能左右驰射，骁果绝人。不读兵书，而暗与之合，识者咸异之”。
按照同类相吸的解释，贺拔岳是人中豪杰，那么宇文泰、独孤信等人也必然不会差，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他们确实具备在乱世中搅动风云的彪悍能力。
但是呢，尔朱荣内部也因为成分太复杂而分裂为各股势力，除了以贺拔岳为代表的武川镇精英，还有以高欢为中心的怀朔镇精英，由于他们在六镇起义时立场不同，一个站在朝廷一边，一个融入了义军之中，所以这两者之间就成为矛盾尖锐、不可兼容的两股势力。
所以，尔朱荣在分派任务时必然会让他们各自独立作战。530年，尔朱荣以尔朱天光为使持节、都督二雍二岐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雍州刺史，率领武卫将军贺拔岳和征西将军侯莫陈悦讨伐关陇地区的万俟丑奴。
这次西征，贺拔岳和侯莫陈悦是作为尔朱天光的副将，分别为左厢大都督和右厢大都督，而武川镇的精英也基本跟随贺拔岳西征。
没有人想到，这次普通的军事行动会改变他们各自的命运，甚至历史的走向。
这里多说一下，尔朱天光之所以出任西征军主帅除了尔朱荣要以自家人控制军队的考虑之外，也是出于贺拔岳的请求，贺拔岳心里没底，怕到时承担战败的责任，因此请求尔朱荣派一名尔朱家族的人担任主帅。
在平定了万俟丑奴的叛乱之后，尔朱天光晋升为仪同三司，贺拔岳被任命为泾州刺史、侯莫陈悦被任命为渭州刺史，共同镇守关陇。当时，作为贺拔岳麾下的步兵校尉宇文泰也因功升迁为征西将军。
可见，凭借军功，武川精英已经有了由自己直控的根据地。而现实也接着安排了一个大事件让关陇彻底成为他们的根据地，那就是，尔朱荣被杀。
由于尔朱荣突然被孝庄帝刺杀，所以，尔朱集团在失去强势人物主持之后也就一朝解散，分裂为由高欢控制的怀朔集团和贺拔岳所控制的武川集团。其中，高欢是通过武力干掉尔朱氏的方式掌控了山河四省和洛阳朝廷，成为第二个尔朱荣。
那么，本就与怀朔集团矛盾尖锐的武川精英自然就不会承认高欢的地位，开始谋划在关陇独立。
也就是说，尔朱荣之死导致了关陇势力走出了在乱世中独立的第一步。
但是呢，高欢作为尔朱荣的继任者自然是要直接掌控关陇的，再说，此时的关陇也是洛阳朝廷和高欢博弈的砝码。早在尔朱氏立节闵帝的时候，洛阳朝廷就任命贺拔岳为岐华秦雍诸军事、关西大行台、雍州牧，计划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入关避难。
从这也能看出，洛阳朝廷对于尔朱集团内部的矛盾也是非常清楚，想要利用这种矛盾重振皇权。
等到高欢立了孝武帝之后，孝武帝也是想依靠关中的贺拔岳以制衡高欢，同时任命贺拔岳之兄贺拔胜为都督三荆二郢南襄南雍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以图稳固南方。
总之，不管是对贺拔岳还是贺拔胜的任命，洛阳朝廷的意图是非常明显的，那就是以武川集团来制衡高欢集团。当时，孝武帝还派了王思政前往关中去联系贺拔岳。
高欢呢，不管是出于控制洛阳朝廷还是实控关陇这块地方都有必要搞定关陇，于是就有了高欢联系侯莫陈悦刺杀了贺拔岳的事。
在贺拔岳突然被刺杀之后，武川集团就紧急商议推举新一任领头羊，当时，众人推举了年龄较长的寇洛，但寇洛却以自己资质较浅拒绝了。于是，贺拔胜和宇文泰又成为被推举的对象，其中，赵贵是支持宇文泰的，而李虎却倾向于贺拔胜，甚至亲自跑到贺拔胜处劝对方。
由于贺拔胜远在荆州而武川集团所面对的局面又异常恶劣，所以，当时时任夏州刺史只有二十八岁的宇文泰就成了武川集团新的领头羊。
可以看出，宇文泰的上位是含有一定运气成分的，在贺拔岳被刺杀武川集团出现权力真空而资格较老的贺拔胜又远在荆州的情况下，历史最终成就了宇文泰。
总之，贺拔岳之死是武川集团发展史上的又一次转折点，因为，宇文泰成为领头羊之后不仅在高欢的强势进攻态势面前保住了关陇，还通过打造关陇军事贵族共同体的方式将关陇的蛋糕进一步做大，并逐渐反超隔壁的北齐。
只是，此时的孝武帝依然想以关陇来制衡高欢，于是就承认了宇文泰作为贺拔岳继承人的地位，任命宇文泰为大都督，并命令宇文泰来洛阳。宇文泰呢，当然不想离开关陇的根据地，于是就以夹在高欢和侯莫陈悦之间腹背受敌为由拒绝了孝武帝。
孝武帝呢，在还要利用宇文泰的情况下只能任命其为关西大行台。随着宇文泰击败侯莫陈悦，关陇也就彻底为以宇文泰为中心的武川精英所有。
随后，孝武帝在与高欢武力对决失败之后也仓促逃亡关中投奔了宇文泰，宇文泰也就拥戴孝武帝在关陇建立了西魏政权。北魏王朝因为孝武帝的出奔正式分裂为东西魏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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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武帝入关间接成就了宇文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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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武川集团也因为手里有了孝武帝这张牌从而站在了政治高地，可以和关东的高欢光明正大地对决。
可见，孝武帝的入关对于武川集团的发展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政治正确比武力优势在乱世中更重要。
这里多说一点，也正是因为高欢灭掉了孝武帝的直控武力才导致孝武帝到了关中之后只能沦为宇文泰的傀儡，所以，高欢也是间接帮了宇文泰的忙。
而身在荆州的贺拔胜，在派部下前往平凉之后宇文泰已经被拥戴。所以，不管是贺拔胜还是独孤信，此后都只能成为宇文泰所领导下的武川集团的一部分。
只是，武川集团身处关陇，要想在关陇站稳并和关东的高欢抗衡还必须得到关陇豪杰的支持以将蛋糕进一步做大。
于是，身处关陇的武川集团就积极扩张将当地的豪杰、实力派也争取过来，并最终发展为被学者称为“关陇贵族”的军政集团。这是武川精英关陇化的重要一步。
此后，这个集团先后孵化出了西魏、北周这样的区域性政权，完了又成长为隋唐这样的大一统帝国。
但不管历史如何发展，关陇集团的核心权力始终掌握在武川精英手中。
用清朝史学家赵翼的话来说就是：“魏之亡，则周、隋、唐三代之祖皆出于武川。”
一个小小的武川镇，竟然左右、主导了天下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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